第14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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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昀还穿着血衣,鲜血凝固成了深红,是开在白毛衣上的斑斓血花,透着一股浓浓的地狱气息。
他依旧是低头弓背的样子,纪柠的靠近也没能唤醒他。
纪柠心酸得厉害,竭力忍着情绪缓缓蹲下,仰头看到了纪昀空洞的双眼。
“……哥。”纪柠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纪昀的眸子动了动,僵硬地转头对上纪柠哀伤的双眼。
“哥,你别难过。”纪柠不开口还好,一开口就带着哽咽,“我问过了,他不会有生命危险……”
这样的安慰太过苍白,谁都清楚这不是源头。
纪昀摇了摇头,嗓子哑得厉害,“是我逼他的。”
纪柠说不出话来,眼眶涌上眼泪,好似无数刀片搅着他的五脏六腑,大概是他们挨得很近,呼吸都带着血气。
“我不应该和他吵架,”纪昀说,“他想干什么顺着他就好了,包养也好恋爱也罢,一个词语而已,有什么重要。”
纪昀的手肘撑在双膝上,用力地抹了把脸。
昏暗的灯光在他的轮廓渡出模糊的光影,机器的滴滴声冰冷无情,像冰锥一样刺着二人的耳膜。
纪柠哭得更凶了一点,热泪滑下脸庞,像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淌,很快打湿了领口。
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从纪昀的掌心里落下的泪珠。
第142章 撑伞
纪柠坐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,滚烫的热意从厚厚的玻璃杯传出,让他冰凉的手渐渐暖和起来。
哭过后的眼皮是红肿的,鼻尖和眼尾都是一片红,纪柠怔怔地盯着虚空放空自己,呆愣的样子让处理完事情回来的叶洺西微微蹙眉。
“怎么没喝水?”叶洺西走过去蹲下,拿走了纪柠手里的水杯,看到细腻的掌心被烫得通红,无奈道,“不烫吗?”
纪柠眨眨眼,看着给自己揉手的男人,平复下来的酸楚又冒出来,眼眶湿润,“叶洺西,怎么会是这个样子?”
“……”叶洺西抬眸与纪柠对视,二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。
纪柠漂亮的眼睛覆上水雾,是显而易见的难过,“我后悔了,我之前不应该缠着我哥告诉我魏非然的事情,但如今知道了……我又庆幸自己知道了,不至于让我哥一个人面对。可是……”
他哽咽着,呼吸都带着心颤的寒意,“可是为什么要以这么决绝的方式知道呢?刚刚我看到魏非然躺在床上像个死人一样,我好害怕……叶洺西……我好害怕……”
叶洺西一把抱住抖得不成样子的人, 沉声安抚:“没事,不怕,他已经没事了。”
纪柠过得顺风顺水,人生从没经历过什么坎坷,更没有直观地面对过生死,在冰冷的死亡面前自然是害怕的。
叶洺西非常清楚抢救魏非然并不顺利,同事告诉他魏非然不仅割腕,还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, 完全是抱着必死的决心,因为没有求生意识,差一点就真的救不回来。
万幸,人还留着一口气,只要活着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纪柠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,眼泪自发的往下淌,脑中尽是纪昀在病房里的样子,沾血的衣服成了他恐惧的源头,“我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我哥会跟着他一起死……叶洺西,我哥他……”
“纪昀不会。”叶洺西强势地打断他,捧着纪柠满是泪痕的脸,漆黑的眸子专注且严肃,“他是你哥,也是你们家里的大儿子,他的生活不只爱情,还有亲情、公司和责任。他和孑然一身的魏非然是不同的,柠柠,你明白吗?”
纪柠盛满泪水的眸子眨了眨,眼泪顺着脸颊涌下,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叶洺西帮他擦脸,相比纪柠的无措,他镇定许多,冷静道:“你哥现在的状态很差,后面的事情你们要商量好。”

纪柠从深渊一般的梦境中抽离,回到了更为残酷的现实。
事发突然,还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处理。
比如纪昀的公司,比如如何应付父母的质问。
纪昀是个工作狂,若是太久不去公司肯定会免不了询问,可按照他此刻的状态,怎么可能离开昏迷不醒的魏非然回去上班。
公司最近正在开发一个非常重要的城市合作项目,进行到关键时刻不能没有掌舵的人。
纪柠咬着唇,濒临崩溃。
无数杂乱的事情像漫天雪花一样砸向他, 从来不需要撑伞的他如今彻底失去为了他撑伞的人,鹅毛大雪几乎是立刻就将他掩埋。
他头疼地埋进叶洺西的胸膛, 仓皇无措,“我该怎么办……谁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办……”
叶洺西揩去纪柠鬓角的冷汗,低声问:“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,还是不敢这么去办?”
纪柠用力摇头,湿汗的衣服贴在背上一股股寒气往上冒,是逃避也是胆怯,“我不行的……我真的不行。”
“你可以。”叶洺西说, “你是纪昀的弟弟,了解一切前因后果,知道怎样去做,也知道分寸。现在你哥守在魏非然的床前,这个大局只有你来握。”
纪柠的情绪崩裂,依旧摇头,语无伦次,“不……我做不到,我……我不知道纪昀的公司怎么运作,什么数据我都不了解……我……瞒不了爸妈……我……”
他现在的心情起伏太大, 叶洺西多说无益,只能抱着他安慰。
但今天叶洺西是夜班,有病人会出现一些临时情况需要他处理,并非时时刻刻陪在纪柠身边。
凌晨三点,等他处理完病人的伤口回来时,发现纪柠已经不在了。
叶洺西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,电话很快接通,纪柠的嗓子很哑。
“我回去给我哥拿换洗衣服,还要回来的,你不要太担心。”
叶洺西松一口气,“至少发个微信。”
“脑子昏昏沉沉的,没想太多。”纪柠的声音沉闷, 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回去洗个澡,好好睡一觉。”叶洺西说。
纪柠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他脑子乱得很,根本没有睡意,一闭眼就满脑子都是纪昀穿着血衣颓废不振的模样。
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,天色黑压压的,嶙峋的枯枝像地狱里的魔爪,看得他恶心想吐。
其实叶洺西说错了, 纪柠并不知道前因后果,纪昀状态那么差根本与他说不了。
但从字里行间仍能推测出来,魏非然被抹掉的精神病史,具体是真的疾病还是心理问题造成的有待考究。
而一直让纪柠起疑的二人关系果然是不对等的,一个以为是谈恋爱,一个以为是包养。
至于其他……
纪柠头疼得厉害,今晚收到的信息量太大,情绪起伏太厉害,像无数根针刺着太阳穴。
他疲惫地闭上眼,把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,带着无数倦意往家的方向奔去。
纪柠说是回家给纪昀拿换衣的衣物,可直到他下夜班都没回来,叶洺西给纪柠又打了个电话,响了很久才接通,那头很吵,杂声很多像是在人堆儿里一样。

“我这有事,晚点给你回复。”纪柠只匆匆扔下这一句便挂了电话。
叶洺西离开前去看了看魏非然,依旧昏迷不醒,而纪昀守在他身边,窗帘拉得严实不见一丝天光,连时间都忘却了。
叶洺西问:“你要继续守着他?”
纪昀已经冷静许多,胡子一夜未刮,已经长出一层青茬,“总要让他醒来看见我。”
叶洺西:“可你还有责任。”
气氛压抑沉默,过了一阵,纪昀才缓缓开口,声音像粗粝的砂纸,“从小到大我一直承担着责任和义务,所有人都告诉我‘应该’怎么做,我用近三十年的恪守,不能换这一次任性?”
从某方面来说,叶洺西和纪昀是同一类人,只是叶洺西的这份恪守中自愿大于被迫。
不知纪昀的这份恪守中,自愿占了几成?
叶洺西抿紧唇,没再说什么,走之前让纪昀有事联系他。
房间再一次陷入无尽的安静,只是此刻与夜晚不同,走廊上的杂音隐隐会传进来,给这里掺进一些人气儿。
纪柠是下午过来的,在来医院前他回了趟叶洺西的房子,说清楚了来龙去脉,洗了个澡,抱着叶洺西补了个觉,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才再次出现在病房。
他提着东西,一进屋就把灯摁开了,扫去屋内的低沉与阴霾。
“哥。”纪柠将袋子递给他,“去换衣服,顺便洗把脸,这么邋遢像什么样子?”
纪昀整个人都是萎靡的,抹了把脸,按着发痛的太阳穴。
“我这次来是有事告诉你,”纪柠倚着床尾的扶手,面对纪昀而站,自上而下地说,“你是不是近期不打算管公司了?”
“不是不管,是没精力管,”纪昀紧蹙的眉心带着几分燥意,“就算现在我管也无法冷静下来处理事情。”
“那好,”纪柠干脆道,“你的公司我接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