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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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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嬷嬷对插着袖子说可不,“叫人恶心得慌,一头在二太太跟前挑唆,一头又在二老爷跟前充好人,小小的年纪,用心这么险恶。”

    清圆哂笑,自己心里明白,这件事后头少不得姚家人推波助澜。当初谢家不也是这样么,老太太甚至想过让她给沈澈做填房。皓雪家里是从六品,连八品曹参军事的女儿都能做正头夫人,以她的出身,做个填房绰绰有余了。

    “这事我知道了,先别声张,回头我自有主意。”她说着,仰起脸,等红棉替她重新傅粉。

    陪房傅嬷嬷笑着岔开了话题,“我的大姑娘,今儿是什么日子呢,往后有的是时候琢磨,何苦偏挑在今儿!”

    周嬷嬷也笑起来,“怨我不好,引得夫人说这个,我该打!夫人且梳妆吧,过会子老爷就回来了,洞房花烛夜,别因那起子小人,败了自己的兴致。”

    清圆抿唇笑,想起眼下境况,心里倒又紧张起来。那些婆子都退出去了,屋里安静下来,她起身慢慢踱了两圈,把窗推开一道小小的缝儿,从这一线里看外头下雪。

    “下到明儿早上,应该能积得很厚了。嗳,我们在横塘的时候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雪,幽州真好,能看雪景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那么好的人,滚滚红尘中和你依偎作伴。”身后人说着拥上来,把小小的人揽进怀里,像半圆外头又套了个更大的半圆,紧紧把她掬住。

    侍立的抱弦和红棉相视而笑,却行退了出去。屋里只剩他们俩,清圆有些害臊,扭头瞧了他一眼,闻见他身上酒香,轻声说:“可喝多了?宾客都散了么?”

    他的语调有些懒懒的,“今儿高兴,多喝了两杯,不打紧,离醉还远着呢。客都散了,毕竟都是朝中官员,知情识趣得很,知道我今晚洞房花烛……”他在她耳后脖颈那片吻了下,愉快地嗡哝,“这回好了,你总算是我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清圆赧然缩脖儿,“殿帅今日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他听了,长长嗯了声,“怎么还叫我殿帅呢,该换个称呼才好。”

    她捂着嘴笑,“我叫顺了口,一时忘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她转过来,烛火下一双秀目迷蒙地望住她,“重叫。”

    她含笑抚了抚他的脸,“守雅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,“还有。”

    “郎君。”

    他把这声唤听进心里去,两手压着她的肩,低下头,那姿势沉重,她看不见他的神情。

    清圆知道他现在所想,轻声说:“将来不管苦也好,甜也好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,你不要害怕。”

    他听了发笑,“我怎么会害怕……”可是他有时真的会害怕,喜欢极了,患得患失。

    然而一个大男人,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。他朝窗外望望,枝头檐下的雪已经攒了薄薄的一层,他问她:“你喜欢雪?”

    她说是呀,弯弯的眉眼,眸中有跳跃的火光,“等明日,咱们去堆个雪人好不好?”

    他不说话,推开窗户跳了出去,牵起袍角把积雪都揽过来,然后隔窗捧到她面前,“外头太冷,你别出去了,要玩雪,我给你送过来。”

    清圆的眼眶子有点发酸,“我也没说现在就要玩雪……你怎么孩子似的。”

    忙拍净他的袍裾让他进来,捧着他的手仔细搓磨。他的指尖微凉,其实扒雪的时候并不长,她却也心疼得慌。

    “冷么?”她抬起眼望他,盈盈的目光,望得他心猿意马。

    他说冷,“娘子给我捂一捂。”

    她听了便把他的手捧起来,捧到唇边呵热气。呵啊呵的,那唇瓣便贴在他手背上,嘴里嘟囔着:“我来亲一下吧!”

    这新婚夜,新娘子这么体人意儿,哪里还受得住。

    他一把抱起她,双双跌进鸳鸯被里。天太冷,屋里却温暖如春,即便没有炭火,夫妻同体彼此是对方的慰藉。她稚气未脱,如今嫁做人妇,有少女的天真,兼具少妇的生涩。他撑着身子看她,她眼睫低垂,羞红了脸。他便绵绵地吻她,从额头,一直到足尖。

    她化成了一滩春水,原来比他想象的更惑人。雪白的臂弯软软搭在朱红的被褥上,他寻着温暖延伸,找见她的手,紧紧同她十指相扣。

    “怕不怕?”他在她耳边问,低哑的嗓音,有种诱哄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的脚趾扭动,踩在他小腿上,微微睁开眼,说不怕。

    床榻不远处,供着一架错金温炉,镂空的纹样里透出或长或短的波光,他发髻凌乱,深刻的五官在朦胧的光线下极具别样的美感。他有烈火一样跳动的灵魂,后来她才知道,烈火一样的,其实不单只有他的灵魂。

    雷来电往,她觉得自己要碎了,可他却有那样的妙手,把打破的她重新锔起来。长夜漫漫,她不觉得难耐,也不觉得厌烦。她只是满心欢喜地迎接他,也热爱这种身在云端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埋在她颈间的时候,她紧紧抱住他,“守雅,我们要一直这样到老。”

    他轻笑,说好,“每日都这样……一直到老。”

    第87章

    每日都这样,怕是要把人磨死了,可是这种折磨不算坏。这一夜风雪不断,沈指挥使也没闲着,像要把这几年的亏空一气儿填上。只是小夫人初经人事,有些招架不住,到后来半梦半醒地,他还腻上来,被她一巴掌拍开了,“天都要亮了,你是属牛的么?”

    沈指挥使说:“我不是属牛的,我属龙。”

    龙性最淫,无所不交,清圆觉得他连她都骂上了。可惜她腰酸背痛睁不开眼,便胡乱搂住了他,腻声说:“郎君,咱们睡会子,起得晚了,要招人笑话的……”

    于是那一睡,睡到了中晌。

    这就是没有公婆的好处,否则新婚第二日,当早早起来给长辈见礼才好。清圆睁开眼的时候,有些分辨不清人在何方,左右看了看,这满屋子大红大绿的布置,才想起来自己成亲了,嫁到沈府上了。

    沈润拱在她胸前睡得香,她有些不好意思,掩上了衣襟,推了他两把,“快起来,咱们睡过头了。”

    沈润这些年难得这样好眠,他身处高位,殿前司的差事又是时刻架在火上,照严复的话说,睡觉只能闭一只眼睛,有点风吹草动,站起来就得走。可是昨儿夜里太操劳,再加上她在身边,尤其心安,一觉睡到现在,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。

    他惺忪着眼,探过长臂来搂住她的腰,“什么时辰了?”

    清圆手忙脚乱,“快午时了……哎呀,快起来,底下人不知等了多久了。还有祠堂,我要进祠堂给公公婆婆上香。”说着泫然欲泣,“怎么办,可是要叫人笑话死了,都怪你!都怪你!”

    沈润不以为然,她忙着要去找衣裳,又被他拽了回来,剥开她的交领,在那圆而玲珑的肩头亲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这府里你最大,谁敢笑话你?父亲和母亲那头你不必担心,他们体谅我这个二十六岁才娶媳妇的老儿子,不会责怪你的。”他说完,无赖地圈住她,“睡个回笼觉吧。”

    她气闷不已,“我以前不知道,你竟是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闭着眼睛笑,“我只在娘子跟前这样。”

    清圆听他叫娘子,叫得那么顺理成章,忽然有些感慨,如今自己真的为人妻了。

    他眉舒目展,就着窗口的天光看,那容貌简直像才弱冠的少年公子,谁知道他穿上铠甲戴上兜鍪,是那样威风凛凛的模样。清圆头一回对一个人有爱不释手之感,连大圆子都没那样让她心痒难搔过,唯有他,他微微仰起的唇角,也让她觉得无比勾人。

    她伏在他耳边说:“你睡吧,再睡一会儿,就一小会儿,别管我。”然后亲亲他的唇角,再亲亲他的眼皮,轻声嘟囔着,“我好喜欢你呀。”

    他哪里睡得着,笑得也愈发得意,闭着眼睛指指自己的嘴唇,“亲这里。”

    她唔了声,“还没擦牙呢。”在他唇上吻一下,吻得又脆又响。

    他忽然把她翻转过来,身手矫捷地压住她,“娘子,要再来一回么?”

    清圆扭捏着说不成,“你想弄死我么?再说我还得去瞧瞧芳纯。”

    提起起这个沈润也觉得败兴,原本家里好好的办一场喜事,一家子和乐多好,偏他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和离。沈家的家风,从来都是夫妇和敬,没出过这样的事,芳纯就是太闲了,想一出是一出,弄得沈澈没头苍蝇似的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倒在一旁,拿手盖住了眼睛,“其实我是想着,不要去管他们的事。你虽当了嫂子,可芳纯还年长你几岁,又牵扯她娘家的人,要是处置不好,你反落埋怨。”

    清圆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,但她不能眼看着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。她也是少年侠气,自顾自道:“我先头没有进门,家里的事确实不好插手,如今既当家了,过问两句总是应当的。昨儿周婆子和我说,那个姚九姑娘像是有别的心思……”到底不好和男人说得太细,笑了笑道,“芳纯眼下蒙在鼓里,没人点醒她,只怕她糊涂下去,把个好姻缘葬送了。”

    沈润是什么脑子,就算清圆不说破他也知道,蹙眉道:“世上倒有这样不知羞耻的人。”

    清圆起身穿好衣裳,边系衣带边道:“你们男人有外头的天地好闯荡,女人们整日屈在后宅里,不是柴米油盐,就是婚嫁寿诞。方寸之间能搅起腥风血雨来,螺丝壳里也好做道场嘛。”回身拉他起来穿戴,仔细替他扣好了玉带道,“芳纯那里我来说合,二爷这头还需你叮嘱两句。那位姚姑娘,千万让他防备些,别让她趁着芳纯糊涂的时候做出什么来。姑娘家名节最要紧,要是这上头错了半步,不进门也得进门了。”

    沈润听她嘱咐,明明小小的姑娘,思虑却那么周详长远,便抱住她打趣,“哪个才是你?昨晚上那个娇滴滴的可人儿,还是今天的当家主母?”

    清圆腼腆,红着脸轻推一下他的手,“我在外头是当家主母,在你跟前就做娇滴滴的可人儿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他心头又鼓噪起来,把人抱在怀里好一通揉搓,“我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好事,这辈子才娶到你。”

    新婚燕尔,能多粘缠就多粘缠,几乎是难舍难分地撒开了手,才招门外的丫头进来伺候。

    仆妇们抬着热水到门前,抱弦和红棉捧着妆盒和银盆入内室,清圆见她们脸上带着笑,觉得有点尴尬,无所适从地在栽绒毯上站着。

    沙沙地,廊下传来竹帘卷动的声响,她扭头朝外看,果真雪下了一夜,下得庭院都白了。这会儿势头小了些,细细地,纷纷扬扬地坠落……有时枝头的积雪太沉重,扑簌簌砸下来,那枝桠便一阵颤抖,连带着其他枝头的雪也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沈润在一旁整理领缘的狐毛,拖着长腔道:“这种天气要是架起一只红泥小火炉来,我与狸奴不出门,那该多好。”

    清圆知道他又要调侃她,自己嘟囔着:“什么狸奴……”

    他挨过来,喏了声,“我与……”一根手指指向她,“狸奴不出门。”气得她差点咬掉他的手指。

    可是雪下得那样温柔而无声,人心也像被漂洗了似的。她两手撑住木作的围栏,半个身子探出去,扭过头,拿脸接那些雪花。抱弦在一旁无奈地规劝着,“夫人,快些进来吧,回头别着了凉。”

    这样的闺中岁月,慢悠悠不疾不徐,真好。清圆瞥了沈润一眼,他的眼神里全是溺爱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忙收回身子,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,红棉上来给她绾了发,以前姑娘时候的发髻不能再用了,鬓发和刘海全抹了头油梳上去。连钗环也换了样式,珠花呀、步摇呀,都显得富贵且端庄。

    她在里头挑选,挑来挑起,挑中了一支鎏金点翠小金鱼,往后一举,“用这个。”

    红棉有些为难,“这个太小孩儿气了……”

    沈润却接了,簪在她发间,“就用这个,这个好看。”

    然后便是镜中眼波流转,眉目传情,新婚的夫妇,真是腻得人牙疼。

    抱弦却很高兴,姑娘在谢家那半年的不易她亲眼目睹了,单是耳光就吃了扈氏母女两个,平时的委屈更是数不胜数。如今好了,嫁得一个好人家,郎君有地位,又揉心揉肝地疼爱她,总算补了以前的不足,往后便能享福了。

    待梳妆打扮齐全,沈润便打着伞,带她往祠堂去。进了门点蜡拈香叩拜,清圆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:“父亲,母亲,今日我睡迟了,是媳妇的不周到,请二老恕罪。我入了沈家门,这一辈子都是沈家的人,媳妇虽年轻,也会学着好好侍奉丈夫,执掌门庭,二老在天之灵请保佑我们,无风无浪,早日开枝散叶……”

    沈润跪在边上,听她闭着眼睛嘀嘀咕咕,实在觉得好笑。她还是一团孩子气,下人面前是不好糊弄的主子,在他面前傻乎乎的,甚至有些没心没肺。

    他向祖先灵位拜了拜,便去问她说了些什么。清圆自然不能据实告诉他,含含糊糊道:“我同父亲母亲说了,你将来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的,让二老不要担心。”

    他挑了眉,斜眼看着她,她心虚了,咧嘴笑着挽住他的胳膊,“我也同父亲母亲说了,我会好好照顾你,不让你饿着冷着,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

    其实最后那句最要紧,男人不是铁水浇筑的,也有受委屈的时候,只是他们不说罢了。像沈澈,眼下不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,沈润心里牵挂着,对清圆道:“晚间咱们一处吃个团圆饭,把西府里的也叫来吧。”

    清圆道好,“趁着你们都在家,该说的话说透了,或许芳纯就回心转意了。”

    沈润颔首,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,“大喜第二日,就让你操心那些事。”

    清圆道:“家宅太平是第一要紧,否则光是我们美满了,他们散了,这个家哪里好得起来。”

    于是回去就吩咐底下人安排,让抱弦和红棉亲去,把沈澈夫妇请到东府里来。席间兄弟两个人照常说笑,沈澈毕竟经历过三刀六洞,即便心里再不受用,也不能在新嫂子面前失了礼数。

    芳纯则有些讪讪的,举了杯子恭喜清圆,说:“大嫂子,自打大哥哥相中了你,我就盼着你早日过门,好和我作伴。现在你到底来了,我心里真高兴,我敬你一杯。”

    其实她还是那个直爽的性情,不过受人挑唆了,自发筑起了心墙,对沈家人都不再掏心窝子了。

    清圆举杯同她碰了一下,“我知道你一向寂寞,在我心里你不是妯娌,照旧和姊妹一样。往后我陪着你,他们不在,咱们就彼此作伴。”

    沈润嗯了声,“殿前司的差事确实忙,年后澄冰的官衔也要再升一品,到时候只怕更不得闲,你们两个有了伴儿,我们兄弟在外头也放心。上京的府邸预备得差不多了,年前还在幽州住着,等过了年,天儿暖和些,咱们就举家搬入上京,这样夫妻常在一处,不生嫌隙。”他顿下来,叫了声弟妹,“家里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了,我这个做哥哥的算是当家做主的人,你先头掉了个孩子,这家里没有一个人怨怪你。你和澄冰都年轻,这点子波折算什么?养好了身子,将来还能再生。”

    其实做大伯子的,和弟媳妇说这番话,实在有些尴尬,但都是为着家里好,也没顾得上忌讳那些。芳纯听后怔愣了片刻,只管低头抹眼泪,清圆握了握她的手道:“别哭,我带你上后头洗把脸,看粉都冲散了。”

    清圆携她离了席,穿过回廊进了后身屋。丫头绞来热手巾伺候,待擦了脸,清圆替她重补了一层粉,一面道:“姐姐,我还叫你姐姐,你年纪比我大,我在你跟前,不以嫂子自居。我是实心盼着我们大家好,你瞧他们哥们儿,平步青云,外头不知多少人眼热咱们,咱们要自己守得住,千万别自毁长城,自乱了阵脚。”

    芳纯听了,垂眼把粉扑放进粉盒里,叹了口气道:“你不明白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你和二老爷的事,我早有耳闻,你那时候告诉我,你愿意下嫁他,等了他三年,他发迹了,头一件事就是赶了十车聘礼来聘你,你们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啊,怎么到了如今,反倒不好了?你听我说,这世上有两种人,一种是劈开心肝为你的,一种是诸样以你为重,实则捧杀你的。你心里知道谁是为你好,谁是有心把你拉进深渊,不过你听得久了,便信以为真了。你有娘家人,我也有,娘家人分三六九等,有我祖父祖母那样的,也有谢家那样的。”清圆说着顿下来,赧然看了她一眼,“有件事,连我们爷都不知道,我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你,你可要听一听?”

    她这么说,芳纯便愈发好奇,迟疑道:“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