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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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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清圆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,气恼地舀了勺菜,狠狠填进嘴里,“殿帅要是觉得我像个大家闺秀,能娶回来镇宅,那你就错了。我粗鄙得很,脾气不好,还爱记仇。”

    他说不要紧,“我会讨你喜欢的。”

    这下子话又说进了死胡同,她呆呆看着他,实在想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人的目的可以这样明确。

    他发觉那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,毫不吝啬地对她展现了一个迷人笑,“做什么这样看着我?”那句话在舌尖上轻送,相接的眼波像生了钩子一样,紧紧勾住,把脸往前递了递。然后视线移下来,落在那嫣红的唇瓣上,“四姑娘可是对沈某有了什么想法?这么瞧一个男人,可不是好事。你再瞧……再瞧我就要……”

    清圆吃了一惊,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
    第57章

    沈润讶然,一副受到亵渎的模样,恍然大悟地哦了声,“四姑娘看着温婉纯良,没想到竟有这样复杂的心思!你这是做什么,为什么捂住嘴?你可是看沈某秀色可餐,对沈某起了歪心思?”

    清圆顿时后悔莫及,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动作,落了人家的话柄。

    她活的年岁不算长,但自记事起祖母便悉心教导她,闺中女孩儿最要紧一宗就是端稳从容。你不必算无遗策,也不必永远立于不败之地,但当你遭遇失败时,至少要败得优雅,败得不失风度。

    清圆自觉过去这么长时候,无论怎样的逆境,她都依着祖母的教诲做到了,可是人的一生中难免会有个把煞星,沈润就是她的煞星。遇见他,她苦心经营的闺秀做派竟全不顶用了,他虚张声势,他倒打一耙,她只能眼睁睁瞧着,除了感叹他脸皮好厚,没有别的办法。

    然而就这么任他栽赃么?不能够!人被逼到绝境自有急智,那只捂住嘴的手没有放下来,就势打了个呵欠,打得迸出了两眼泪花。然后无辜地眨了眨眼,“唉,让殿帅见笑了,往常这时候,我们家早就封了园子歇下了……我养成了习惯,在殿帅跟前失礼了。”接下去开始装聋作哑,“殿帅才刚说什么?”

    沈润的上风显然没能占多久,她反将一军,他的那套说辞就立不住脚了。栽赃不成,他也不气馁,唔了声道:“没什么,我只是觉得四姑娘殿帅殿帅地叫,未免太生分了。四姑娘直呼我沈润吧,或是叫我的小字。我的小字你可知道?家父盼我守正儒雅,因此我的小字叫守雅……你若觉得叫起来尴尬,唤我守雅哥哥也成。”

    牙酸,这种酸飞快传向四肢百骸,让她汗毛林立。守雅哥哥?这个称呼才是最大的尴尬!只是名字真是好名字,端看那两个字,便犹如看见了磊落耿介的君子,站在一片日光里朗朗而笑的样子。可眼前这人呢,灯火下一张过分好看的脸,男人长得太好看了,让人觉得不可信任。虽然李从心也生得匀停,但和他还是不一样,年轻的贵公子纵然声色犬马,一旦收了心,赤诚是看得见的。他呢,经历过风浪,一重磨难就是一重坚硬的壳。她不信自己能凿开重重壁垒,因此尽管他想尽了法子兜搭,她仍旧是带着笑,坚决不上他的套。

    他说:“四姑娘,你不试着叫一叫么?”

    她很善于敷衍,重新举起勺子舀了勺汤,“我来尝尝这蛋羹吧,蒸得倒很入味……”

    可是她话还没说完,他便伸过手来,柔软的指腹在她唇角轻轻一擦,然后和善地微笑,“怎么吃得满嘴都是……”

    这就是魔高一尺,道高一丈,清圆简直有些灰心,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斗不过这只老狐狸了。

    还好他懂得见好就收,姑娘讪讪红了脸,他便重又直起身子正襟危坐,重又举起酒盏慢慢地饮。刚才的斗智斗勇,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,指挥使还是威严正派的指挥使,淡声道:“梁翼那头的事,四姑娘就不必过问了。我才刚听了你的见解,说得很在理,要是摆在明面上处置,不能一气儿法办了扈夫人,反倒对你的名声不利。不过明的既然行不通,咱们就走暗的……横竖这件事交给我来办,保你吃不了亏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清圆不知他预备怎么对付扈夫人,迟迟望着他道:“殿帅已经想好法子了?”

    他垂眼道:“没人为你的将来打算,自有我来为你打算。不管你日后嫁给谁,我都要你风光出阁,比嫡女体面千倍万倍。”

    清圆心头五味杂陈起来,真没想到自己坎坷的命途里闯进了这么个程咬金,横刀立马大杀四方地替她周全,原因还很奇怪,二品大员娶不着媳妇,要抓她来当夫人。护短是人的天性,沈润的这种天性尤为突出,大约还是源于少年时沉痛的经历吧。只是这种热情能维持多久,谁知道呢。今天鲜花着锦,明天也许成了扔在墙角半枯的盆栽,一面感怀初得时的精心修剪,一面又觉得它占地方,食之无味弃之可惜。

    不过感动确实有,沈润这人不愧是干刑狱的,他的话常有直抵人心的力量。不管是刑讯逼供也好,还是使心眼蛊惑人也好,他知道哪里是你的软肋,触之会痒会痛,叫你连逃都逃不掉。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,“殿帅的好意,我怕将来无以为报啊。”

    “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吧。”他暧昧地笑了笑,“毕竟沈某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。”

    清圆缄了口,慢慢抚着膝头思量,心里生出一种渴望来,想试试这位指挥使的定力究竟如何。一个整天孔雀般对着姑娘搔首弄姿的男人,果然有那样坚定不移的信念吗?

    “殿帅此话当真?先前我就在想,你们费尽心机把我骗进府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”她一面说,一面支起一条胳膊撑着下巴,轻而软地睇了他一眼,“你一再接近我,终究有所图的啊。清圆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庶女,哪里经得起殿帅这样磋磨。如今我人在你沈府,殿帅一忽儿对我飞眼,一忽儿又拿话激我,到底想干什么?你总说我对你起了歪心思,难道不是殿帅馋我的美色,馋得无法自拔?”

    好了,话说完了,那话在各自心头开始发酵,沈润看她的眼神一下子从蒙蒙的,变得无比的深刻清明。

    早前一直是他占据主动,或戏谑或挑挞,他喜欢看她脸上神情的变化。一个不知情事的小姑娘,纯洁得像张白纸,他在上头画了什么便是什么,这种感觉实在有趣得很。但自负的沈指挥使从来没想到,一旦画笔到了她的手上,那饱蘸墨汁的笔锋会劈头盖脸落下来,让他难以招架。

    她不糊涂,她是世上顶聪明的女孩儿,学以致用于她来说一点都不难。花厅檐下的灯笼在晚风里摇曳,错落的光带荡过来又荡过去,那双幼鹿般黝黑明亮的眼眸就那么望住他,他忽然感觉有些难以呼吸了,果真久旷的男人经不得撩拨,万一发作起来,会吓着她的。

    他调开了视线,心头一蓬蓬的热浪翻滚上来,他抬指解开领扣,那银钩与搭扣间摩擦,发出叮地一声轻响。有凉意缓缓流淌进来,他想现在的自己,和那天躲在柜子里的她一样,落进对方的掌心里,难以逃出生天。

    口干舌燥,他轻轻吞咽了下,清圆看见那玲珑的喉结滚动,原来男人也有这样无措且美好的一面呐。她愈发笑吟吟地,“殿帅?”不知死活地在悬崖边上又试探了一回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她,含糊地嗯了声。

    “我的问题,殿帅还没有回答。”

    发迹有汗沁出来,在那里蠕蠕地爬动,好像就要淌下来了。他想去擦,可手抬了一半又收了回来,不能让她看出他的不自在。

    “是啊……”他没想否认,答得倒也坦然,“沈某确实馋四姑娘美色,若姑娘不美,我才懒得兜搭你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,我不觉得自己贪慕你的美色有什么错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殿帅上回还同我祖母说,说我小小年纪看不出美丑呢。”

    姑娘家就是小肚鸡肠,他那时的一句话让她耿耿于怀到现在,总惦记着要设法扳回一局。

    所以这种问题上,男人该服软还是得服软,他抿了口酒道:“我要是同你家老太太说四姑娘貌美如花,我怕明儿你就被收拾好,送到我房里来了……四姑娘不是很有抱负,一心要做正室么,娶妻娶贤,纳妾纳色,我是不会夸你美的,你就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
    清圆听完了,心里一阵怅惘,这人实在很会说话,倒叫她不知该不该继续刁难他了。只是他一口一个娶妻,她这头先答应了李从心,这事不能转圜了,要是又和沈润纠缠不清,实在不是一个正经姑娘的作为。

    她朝院门上望了一眼,“我原是来瞧芳纯的,现在看来见不成了。殿帅,我还是先告辞了吧,回去得太晚,怕太太又要说嘴。”

    他幽幽道:“二姑娘和三姑娘不是进宫应选了么,节使夫人还有闲情管你?”

    清圆咦了声,“殿帅怎么知道她们应选了?选妃不是同殿前司不相干么。”

    “内侍省和殿前司有些往来,我关心四姑娘,自然也关心谢家。万一我一个疏忽,她们把你送进宫了,那还了得!”他言罢顿了顿,又问她,“你不担心二姑娘和三姑娘万一选上了,会对你不利么?”

    清圆笑了笑,“宫里的水,不比谢家深么,二姐姐那样的性子……殿帅大约会觉得我有些恶毒,我倒希望她能进宫,也免于让我动手。这世上弱肉强食无处不在,她事事喜欢压人一头,在宫里活不到明年清明。”

    沈润失笑,“看来是我多虑了,我原想着分发玉牌前将她拽下来的,听你这么一说,让她进宫倒也不差。回头我和掖庭令知会一声,不叫她入神龙殿见驾就是了。那些宫女子,一辈子老死在深宫的多得是,过程子调到上阳宫,这事就办完了。”

    若是现在有外人,听见他们这样的谋划,大约会心惊不已吧!多像财狼虎豹合计害人,只是奇怪,两个人商议起这种事来,竟能那么气定神闲,那么一拍即合。

    清圆苦笑,“我回谢家之后,好像变了很多。我也学得她们一样,开始事事算计,心肠毒辣。”

    沈润撑着额问她,“那你想回陈家去么?”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,“我想回去啊,我自小在陈家长大,祖父和祖母都很疼爱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横塘偏僻,我想见你一面都很难……”他沉吟了下,深邃的眼眸又望向她,“云芽,这个名字比清圆更适合你。”

    她微怔了下,可是,那名字已经离她很远了,回到谢家后她就排了序,成为那些姐妹中面目模糊的一员。现在提起唤了十几年的闺名,渐渐生出陌生感来,也不忍去亵渎它,她整日工于心计,已经配不上那纯洁的两个字了。

    然而自怨自艾完,她又发觉有些不对劲,“殿帅怎么知道这些?你派人查我了?”

    他眼波一漾,“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百胜。四姑娘倘或为此惊讶,大可不必,我不光知道你以前叫什么,连你几个月长牙,尿床尿到多大,都一清二楚。”

    清圆险些一口气上不来,“殿帅,你不能利用职务之便做这些事,你们殿前司可是圣人驾前最风光的衙门啊。”

    他听了哂笑,“风光只在人前嘛,殿前司承办的差事多了,只要有必要,夫妻间床上的私房话都算不上秘密,更别提你的那点小事了。”

    所以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,在他面前你没有什么脸面可言,该知道的他都知道,不该知道的他也知道。可又没有办法,人家吃的就是这行饭,瞧着那么体面的衙门,其实做的就是这样不体面的事。

    不过他总算还有一点好,知道问她一句:“四姑娘生气了?”

    清圆是那种万事知道退一步的人,也没有三句不对横眉竖眼的习惯,只是淡声道:“殿帅手握大权,想查谁就查谁,但我也要劝殿帅一句,万事过犹不及,过了便会树敌。若只知树敌而不知拉拢,早晚殿帅会发现,这朝野上下无一人可靠。届时腹背受敌,纵是圣人再念旧情,众怒不可犯,信而不用者,必为殿帅尔。”

    沈润被她这番话说得发了一回愣,见解倒并不是多高深,但击中了他心里的隐忧。他从地狱里爬上来,便是到了今天的地位,脚下仍有悬空之感。可是这年轻的姑娘,忽然成了可以站在身后的人,可以与他背靠着背,迎接那些四面八方射来的暗箭。他以前一直以为女孩子想得不长远,闺阁之中不知人间疾苦,无非在乎个花儿粉儿,哪里懂得朝中局势。如今遇见了她,足智之外还有那样的深谋远虑,愈发让他笃定,这是贤内助的不二人选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“四姑娘说得很在理,沈润也确实缺了一位能替我拉拢人心的膀臂,若有了四姑娘,化敌为友岂是难事?”

    清圆笑道:“可惜我不是男人,否则进了殿前司,一定能为殿帅分忧。”

    她又装傻,分忧也未必要进殿前司,男人在外开疆拓土,女人经营好贵妇圈子里的人脉,一样是并肩而行的手段。他很有一股立刻上谢家提亲的冲动,但前两天碧痕寺里的约定不能更改,这簇火让它在心底里烧,难得的姑娘,就要有足够的耐心周旋,越是急切,越要谨慎而行。

    他望了望花厅外的天色,一弯弦月挂在天边,大开的勾栏槛窗下,有一株低垂的紫藤枝蔓恰好穿过,将月截成了两半。他说:“时候不早了,沈某送四姑娘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清圆说不必,“外头有丫头和仆妇等着呢,我自己回去就成了。”

    但他并不听她的,自顾自率众护送,一直将她送到谢府大门前。

    原本总要拿案子做敷衍,这回竟不,他骑在马上垂眼看她,长长的睫毛下,藏着一双温柔的眸子,“四姑娘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清圆纳了个福,“多些殿帅相送,殿帅请回。”

    他只颔首,没有多说什么,拔转马头,领着身边的随侍浩浩荡荡地去了。虽说园子各处已经落了锁,但依然不妨碍消息快速的传播。第二日不单府里哥嫂姊妹都知道了,连东西两府的叔婶和堂兄弟们也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“我就说,四丫头不是池中物,偏那些没见识的人爱压她一头。”蒋氏拿肩搡了搡裴氏,挤眉弄眼做脸色。

    裴氏笑了笑,碍于扈夫人在场,圆融道:“所以才有老话说的,宁亏待小子,莫亏待姑娘。姑娘将来许人家,前途不可限量,像二姑娘和三姑娘,这会儿过了头选,要是再过二选三选,那眼瞧着就进宫做娘娘了……咱们家往上倒四辈儿,出过一位修仪,只可惜后来这份荣宠断了。如今要是能续上,也是太太的体面,姑娘们的造化。”

    裴氏向来如此,刀切豆腐两面光,蒋氏哼笑了声,因不知清如和清容将来如何,暂且不好太过得罪扈夫人,只撇嘴不说话。扈夫人心里忌讳清圆和沈润牵搭,但总还存着一点侥幸,不相信沈润那样见多识广的权臣,当真能看上这么个小丫头。

    可谁知当天下半晌,门上婆子搬进来好大两个盒子,说是指挥使打发人送给四姑娘的。一家子眼巴巴等着瞧里头是什么,结果竟是几十盒各色胭脂。

    男人送胭脂,还有什么可说的,清圆进退两难,扈夫人却笑起来,“好孩子,看来咱们家果真有三喜临门了。只是一个姑娘,不好许两家人家,咱们既得罪不起丹阳侯府,也得罪不起指挥使府。你自己心里要有成算,左右逢源,可不是咱们正经人家姑娘该干的事,传出去要叫人笑掉大牙的,可要记好了,啊?”

    第58章

    不过没有说明,大抵的意思是她招惹了两个男人,正经有体面的姑娘不会做这样的事。借着嘱咐趁机敲打。扈夫人的笑也别具咬牙切齿的味道,因为她意识到大事或许不妙了,宫里一应都和殿前司有关,若沈润真和清圆有了眉目,那么少不得累及清如,只怕沈润要使绊子。

    梅姨娘因上回跪祠堂的事,对扈夫人恨得牙根痒痒,她听了也不去反驳扈夫人,反倒笑着对清圆说:“四姑娘,你是待字闺中的姑娘,一家女百家求,是我们谢家的荣耀。倘或养的女儿无人问津,那才是丢脸透顶的。上回小侯爷求亲的事,你虽应了听横塘的信儿,却未说非小侯爷不嫁,如今果真有个样貌好,身家有根底的搏你的欢心,那有什么的,别不好意思,只管大方受着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清圆听得出莲姨娘话里的机锋,她是笑话二姑娘先后两次不得人青眼。开国伯府情愿要大姑娘也不要这个嫡女,想攀上丹阳侯府,可惜小侯爷又瞧不上她,可不是无人问津吗。

    莲姨娘也在一旁帮腔,笑道:“你和你大姐姐姐儿俩好,我原说呢,要是日后一道嫁回横塘去,彼此有个照应也好。如今竟又来了位沈指挥使,早前老爷遇着了坎儿,要不是人家,这会子只怕还在幽州刺史的任上,或是又遭贬黜,不知被发落到哪里去了。人说朝中有人好做官,咱们老爷是外放的官员,倘或得个京官女婿,却也是锦上添花的事呀,老太太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老太太瞧瞧那两大盒胭脂,也没说什么,只是蹙眉,“一气儿买这么多,怕是用上三年也用不完……”

    老太太不表态,大有静观其变的意思。两家摆在一起比,她更中意的当然是沈家。沈润先前固然坑了谢家不少银子,但不打不相识么,结了亲,还有什么可说的,总算肥水不流外人田。有实权的官位,到底和没实权的爵位不一样,殿前司是实打实的肥缺,倘或当真巴结上了,将来家里哥儿们要谋个一官半职,好歹有条不用花钱的捷径可走。

    裴氏一向讨乖,站定了扈夫人不动摇,只是她不爱和人辩驳,点到即止地提了提,“旁的倒没什么,就是那沈指挥使,手忒黑了些儿。”说罢一笑,觑了扈夫人一眼。

    十几个大酒瓮,说搬走就搬走了,想起里头白花花的银子,姨娘们心头一阵骤痛。但痛完了,该恨谁还是得分清的,当初那一万两本该是公中出的,结果扈夫人威逼她们,硬从她们头上盘剥了几成,这就是当家主母的做派,要恨自然也是恨扈氏。

    梅姨娘一哂,“人家同咱们没有交情,也没个平白替咱们办事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这回收了,下回瞧着四姑娘也不能收。”莲姨娘冲裴氏笑了笑,“三太太想,攀上了这门亲,往后您家七爷的差事可就不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这么一说,裴氏便只是笑,不再说话了。

    清圆还在为这两箱胭脂苦恼,她心里也明白,沈润是成心把东西送到老太太上房,成心让老太太知道。他的胜算相比李从心,实在大了太多太多,有了这一出,不管丹阳侯府答不答应这门婚事,老太太都会做好拒绝的准备了。

    可她并不喜欢他这么做,说到底他还是仗着自己的权势,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。这件事成了姨娘婶子们的谈资,回头话赶话的,不免要往外传,她只得扯谎,笑道:“太太和姨娘婶子们都误会了,我昨儿去瞧都使夫人,正说起上京眼下时兴的玩意儿,她同我说,这家的胭脂宫里人都用来着……我就随口说了一句,打算多买两盒,送给家里姊妹并长辈们。”

    可惜这话没有人相信,蒋氏囫囵一笑,“昨儿沈指挥使送你到门前,这事咱们可都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清圆只好继续敷衍,“都使夫人遇喜的事报给都使了,指挥使自然同他一道回来。后来正遇上我,说上回的案子有了眉目,还有些要紧的地方想询问我。等问完了,时候也不早了,他恰好还要出门办事,就顺道送了我一程。”

    事事都能解释,太多的机缘巧合,解释便显得苍白无力。

    女孩儿家面嫩,自然百般遮掩,在场的人都在笑,扈夫人却笑不出来,因为她知道要坏事,清圆的春风得意,马上会变成清如的噩梦。这四丫头大概是靳春晴送来讨债的,她同清如抢小侯爷,清如抢她不过,退一步入宫总可以了吧,谁知她又勾搭上了沈润。沈润在禁中行走,权大势大,万一听了清圆的调唆,有意给清如小鞋穿,那可怎么才好!

    扈夫人太阳穴上作跳,自打清圆回谢家,她的偏头痛就一日日重起来。起先是游丝般的一线,逐渐扩大,占据了大半个脑袋,倘或再让她戳在眼窝子里,恐怕连命都要交代在她手里了。

    彩练道:“太太的头风上年倒见好了,这会子又发作起来……匣子里还存着以前的药方呢,我再照原样抓几副回来,太太先吃两日试试。”

    扈夫人乏累地闭了闭眼,“我这病根儿,不一气除了,这辈子都好不了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孙嬷嬷明白她话里的意思,可难免因上次的事掣了手脚,便压声道:“才刚四姑娘说案子好像有了眉目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横竖不论真假,暂且按捺几日,等咱们二姑娘那头有了消息,再图后计不迟。”